“丰碑”前的对话(时代先锋) ——追记湖北省政协原主席沈因洛(上)(图)

发布时间:2016-12-04 20:34 | 来源:人民网-人民日报 2016-12-02 06:29 | 查看:418次

  本报记者 禹伟良 程远州

2012年9月25日,沈因洛(右二)与“中华孝亲敬老楷模”“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标兵”许大卉(左一)交谈。资料照片

  眼前,是您留给后人最后的“痕迹”——石门峰武汉市遗体捐献者纪念碑上,邮票见方的三个小字:沈因洛。  沈老,我们来看您了!我们追寻您的足迹,一路至此。

  没有照片、没有生平、没有墓地。您是纪念碑上,第1304个名字。

 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,不知有多少人会留意,您这样一位96岁老党员、老八路、正省级老领导,在这里写下的人生句号?

  没有花圈、没有哀乐、没有追悼会。您的家人帮您兑现了33年来您一直念念于心的最后承诺——捐献遗体,丧事从简。

  沈老,请原谅我们这些不速之客。我们知道,不写回忆录、不接受个人专访,是您生前执守的自我“约定”。

  但是沈老,有些事情不凭喜好,比如政声人去后,比如媒体上对您的报道,比如省里组织的对您先进事迹的学习活动……

  这几天追访您的事迹,感慨良多。虽然您已经去世9个多月,但人们念及您,依旧是发自内心的不舍和景仰:

  您夫人说:“我最放不下的,是他把自己都给捐了!”

  有湖北领导干部说:“他一辈子都在践行党章,是共产主义信仰的‘圣徒’!”

  但也有人不理解:“做了这么大的官,家人也没沾光”“人就活一次,这么崇高不累么”……

  沈老,面对这些,您会怎么回答?站在碑前,望着您的名字,我们思绪万千……

  忠诚:78年不改初心

  去世前一天,还在学中央一号文件

  我们去打扰您的夫人曹俊敏老人了。

  曹老还记得,您在病床上反复吟唱《红梅赞》,那是您生前最喜欢的歌,每每唱起来,中气十足。

  我们揣摩,这首歌词里写着您毕生的信念。

  您跟秘书陈明说起1937年您从家乡苏州辗转前往延安“朝圣”并加入共产党的故事,轻描淡写:当时就想,日本人打进来了,我们年轻人该怎么办?

  陈明说,年仅17岁的您放弃了已经学了半年的中医,也放弃了衣食无忧的生活,义无反顾地踏上抗日救亡的战场。因为投身革命,您的父亲惨遭侵华日军杀害。

  那段风雨如晦的日子,您很少提及,您的家人也知之甚少。我们已经无从得知您当年入党时的心境,您在党旗下庄严宣誓时,是否想到之后的78年初心不改?

  在我们的采访中,曹老哭一时笑一时,埋怨您:“不会做饭,对家里事也很少操心,但有一点好,就是没有二心,对我是这样,对我们党也是这样。”

  您曾经在报纸上讲参加“百团大战”“中原突围”,说起在枪林弹雨中的出生入死,您说:“革命战争年代,党指挥枪,党指到哪里,我就冲到哪里!”

  何止战争年代,在和平建设与改革开放年代,您依然本色不改。

  曹老至今还有些委屈:1961年春节前,时任41军政治部副主任的您,接到赴武钢工作的调令,“春节也不在家过了,卷上行李就走,把我和孩子们留在了广东”。那时候,曹老生病住院,没人照顾,但她心里明白:“老沈就是这样的人,组织有需要,他刀山火海都立刻去。”

  81岁的武钢原副经理胡锡三说起您,很是感佩:“‘文革’中,老沈一边挨批斗,一边抓生产,做到了炉子不熄火,轧钢不停机。”

  但是曹老知道您受的罪:“他多年腰疼就是那时候挨批斗落下的病根。”曹老说,您怕家里人担心,更要在武钢的职工面前撑住,让大家看到希望,在人前“从来都是腰板挺得直直的”。

  从部队到企业,您的工作跨度很大。但熟悉的人都说,您从来没有任何抱怨和牢骚。大概在您的字典里,只有“服从组织的安排”,只有党。

  “沈因洛90多岁还能大段背诵党章,这些内容早就烙在他心里了。”曾跟您搭班子的湖北省政协原副主席曾重郎说,自您1995年8月离休以后,每月的支部活动都按时参加,每月的党费都按时交纳。

  在您的书房里,翻开《习近平谈治国理政》《习近平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论述摘编》等书本,红色水墨笔勾画的波浪形、三角形、椭圆形等标记符号随处可见。

  陈明至今还记得您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:“什么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?”

  那是2月19日早上8点半,您去世的前一天早上,陈明给您读完2016年中央一号文件,您问了这个问题。他担心回答不够准确,便说等第二天查阅资料后再回答。但准备好的答案却再也无法告诉您了。

  陈明说,那么多职务,您只看重党员身份。您曾多次说,在您去世后,只需在报纸上写一句话“中国共产党党员沈因洛于什么时候去世,享年多少岁”,而且叮嘱:“一定不能忘记强调我是‘中国共产党党员’!”

  担当:拼尽全力干事业

  责任心重,当起官来比别人都累

  都说人走茶凉。但您的名字,对武钢人来说,永远都是温暖的。

  从41岁到62岁,您在武钢工作了21年,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钢铁事业。但是当时,你担下来的并不是个好差事——恰逢三年自然灾害,苏联终止援建,项目专家撤走,武钢大批项目停建停产,处境异常艰难。

  而且,对于钢铁生产,您还是个“门外汉”。

  89岁的王国连当年是武钢办公室文员,他还清楚地记得您身着布衣,骑着自行车,从一个车间到另一个车间的身影。“沈经理当时在办公室里铺了个床,一连几个月和一线工人同吃同劳动,作风就像秤砣一样扎实。”

  至今,老武钢人还习惯性地叫您沈经理。

  1972年8月,困顿中的武钢迎来转机,党中央、国务院批准将“一米七”轧机建在武钢。这项耗资40多亿元的工程,是当时我国从国外引进的现代化先进设备中规模最大、采用先进技术最多的一项工程。

  在这之前,我国的钢铁质量不高,被人形象地称为“面条”和“裤带”。硅钢、薄板、带钢等高端产品全靠进口,既要花费大量外汇,又要受到发达国家的封锁。

  谈判异常艰难。前期同西德、日本的谈判交锋,就历时9个多月,仅西德的报价材料就装满了126个纸箱。但再苦再难,您作为中方技术谈判总代表,也排除重重干扰拿下了合同,至今老武钢人说起来还激动不已。

  紧接着您带着十万建设大军参加会战。100多个工地需要调度,几万工人需要安置,数不清的技术难关需要破解……您是当家人,只能带着团队一力承担,废寝忘食、攻坚克难。

  “可以说,武钢重新崛起过程中,沈经理居功至伟。” 时任武钢宣传干部的齐金堂回忆,1981年,“一米七”工程投产,让我国的钢材生产迈向了世界先进水平,改写了共和国的钢铁历史。

  武钢人现在还称您是“铁帅”,有着铁一般的担当。1978年底,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不久,您在武钢职代会上号召:“春天来到了,大家要好好干,恭喜发财!”您知道吗?那声“恭喜发财”,让武钢人记到今天。

  “沈经理最早在武钢提出给有贡献的职工发奖金,在当年是需要勇气与担当的。”您的老伙计们说,虽然您1982年离开武钢去了省委,但武钢人始终感念您做的工作,“我们跟沈经理是打断骨头连着筋,有血有肉的感情!”

  “他就是责任心重,当起官来比别人都累。”曹老疼惜您,在她看来,您就是“太会做共产党的官”,凡事都考虑党的事业,考虑老百姓。

  湖北省政协原主席王生铁回忆起一件事。上世纪90年代末,湖北省农场管理权一度全部收到省里,随后暴露出了一些问题。他当时是分管农业的副省长,跟您联系,您当即表示下乡调研,给省委、省政府反映真实的情况。

  随后,已经80多岁的您在外跑了120多天,跑遍了省属国营农场。省委根据您的调研报告,重新下放了农场管理权。王生铁告诉我们,实践证明,您在报告中提出的建议是正确的。

  “那时候下乡路况很差,到十堰、恩施等地,要在吉普车上颠簸一整天。”曾给您当过秘书的杜兴福说。

  干净:活不争利,死不占地

  捐献遗体,让生命散发出最后一道光芒

  来石门峰之前,我们去了您的家里。

  房子是上世纪80年代装修的,用了几十年的家具,空荡荡的客厅里摆放着老旧电视机,餐桌上还使用着普通人家已很少用的菜罩……

  “其实我们过得还不错,不至于吃糠咽菜的,只是没那么多物质追求。”曹老说,当年您初到武钢,就主动找到财务处,要求将您原来按部队标准发的每月280多元工资,改为按地方人员标准核算,一下子降了1/3。

  在您的书房里,您的大女儿沈百舸拿出了一叠票据,106张。您可能自己都不知道,离休后,您已经向湖北省慈善总会、残联、老促会、“希望工程”“春雷行动”等捐赠了14万多元。

  “这是整理遗物时发现的,而且其中竟然还有以我的名义捐的。”曹老抚摸着这些票据回忆。

  曹老说,去年9月,您获得中央颁发的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,特别高兴地将纪念章佩戴在胸前,但当场将5000元慰问金捐给了红安革命老区,用于资助烈士后代上学。

  您捐出去的,还有遗体。每念及此,曹老都泣不成声。这是她最伤心的事情,却又是您最后的心愿。

  在您的家里,我们又看到了那张33年前的《人民日报》。发黄的报纸上,刊登着有您署名的《把遗体交给医学界利用的倡议》。

  按照程序,捐献遗体还需要近亲属签名同意。您一个一个动员亲属。恩爱一生的老两口,起了争执;孝顺的女儿,也接受不了。

  “老皇历的事情了,谁还记得?”家人这样劝。

  “我是一个共产党员,要信守诺言,说到做到!”您拿着报纸,指着自己的名字说。

  沈老,您一定知道,为了让您的生命散发出最后一道光芒,曹老和您的两个女儿承受了怎样的悲痛。

  您对家人十分严苛。有一件事,曾让曹老多年耿耿于怀,如果是现在,您是否依然会那么做?

  1982年,您从武钢调任省委书记(当时设有省委第一书记)兼组织部长,按照当时的政策,家属可随调省直单位,但您坚决不同意,并动员还不到55岁的曹老按规定提前办理了离休手续。

  您有自己的道理:“我当了组织部长,人家万一有意无意照顾、优待你怎么办?退了就没这种可能了。”

  但您并非铁石心肠。在您的笔记中,我们感受到了您对家人们的疼爱。外孙女燕燕从小到大,每一次发烧生病,体温多少,病状如何,都有记录。可就这个您眼中的“小宝贝”,却远赴苏州自谋职业。您总是教育孩子们,“你们靠自己的本事吃饭,不要指望在我这里沾任何光!”

  沈老啊,您知道吗?在您去世后,省领导到家里来慰问,问对组织有什么要求,曹老回答:“老沈一辈子没有向组织提要求,我们也没有。现在没有,今后也不会有。”

  沈老,您多次告诫身边人不要想从您这里沾光,他们都做到了。

  您走后,陈明什么都没要,唯独要了您生前穿着接待领导慰问的酱色旧外套,珍藏在衣柜里。他说看到它就能想起您,留着是个念想……

  《 人民日报 》( 2016年12月02日 06 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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