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生需要我家长需要我

发布时间:2010-04-09 11:15 | 来源:家庭教育 | 查看:2108次

——上海下岗女工查文红义务执教乡村的故事

  9月5日,中国教育工会举办的“全国师德标兵”、“师德先进个人”表彰会在人民大会堂召开。与会代表80人,其中10名标兵、69名先进个人皆为拿工资的教育工作者,不拿工资的义务教师名查文红,安徽省砀山县曹庄镇魏庙小学教师。她的先进事迹,被人口传为:“上海一个下岗工人,孤身一人到安徽最苦的地方当老师,丈夫下岗,女儿有病,那儿的孩子不让她走,她也舍不得孩子们,三年多了,在那个穷地方,一个女同志很不容易……”记者就这些话采访了“很不容易”的查文红老师。

  她高度近视,腿有残疾,皮肤粗糙,脑后束发,右手中指老茧发亮,一口上海、砀山混合的普通话,其形象与概念中的上海人相去甚远,她承认自己“像个乡下人”。

  “如果哪天我中了500万,我要用这钱办一所一流学校”

  1968年至1977年,查文红在东北生产建设兵团做过8年小学教师。这8年,可为她下岗后的人生选择做个合理的解释,10年知青生涯虽然结束,但教师情结依旧。逢休假,上海人喜游名胜,查文红却去安徽、江苏、浙江、江西……农村,带着钱、衣服、书本、文具下乡看学校。她说:“我总觉得我跟乡下孩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学校条件好一点,我心里轻松一点,他们不好过,我就难过。”查文红因在穷困无助的孩子面前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内疚,所以常做彩票梦,“如果哪天我中了500万,我要用这钱办一所一流学校。”她强调:“不见得设备最好,但老师最好有爱心。”

  1993年,她在某杂志的公益广告上看到苏明娟的大眼睛,渴求的大眼睛带动起全国性的“希望工程”让查文红兴奋:“团中央真是干了件好事。”这天,好心情让不擅家务的她做了好几个菜。饭后,她让丈夫老赵和女儿看该杂志。上初中的女儿对母亲说:“我知道您什么意思,您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……”相知颇深的老赵亦同意。查文红征求女儿意见:“牛奶不订了,水果不吃了,行不行?”女儿同意。母亲似有内疚,找补道:“生病的话,可以吃。”

  从此,查文红每月往北京青基会寄钱。家庭储蓄,一点一点输送给了一双双渴求的大眼睛。1995年,青基会发给她“救助卡”,将她与安徽省砀山县曹庄镇魏庙小学四年级学生马小峰结对。

  “我退休后,身体允许的话,到你们这儿义务当老师,不要一分钱报酬……”

  查文红、马小峰月月通信。信中得知,马小峰出生14个月失去父母,妹妹辍学,奶奶带着兄妹俩过活。查文红在信中避免使用“救助”一词,她用“帮助”。每次通信,信封内装邮票,她了解贫困地区普遍存在的“两个鸡蛋换一张邮票”的现实。学费、文具、衣物源源不断寄往砀山,马小峰的成绩让她欣慰。砀山县36所小学升初中考试中,马小峰名列13。对丈夫、女儿的提醒:“别忘了给马小峰寄钱。”

  查文红心存感激,她评说丈夫:“是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。”

  1997年春节,查文红收到马小峰老师来信,说马小峰要辍学,他奶奶的手残废了,家中没劳力……请查阿姨劝他继续念书。查文红决定去砀山探望通信两年的马小峰。查文红忘不了她请假时的一幕。当她说出实情时,领导从上到下,再从下到上打量她数个来回,说:“你丈夫下岗,每月拿200元,你女儿打工上学,我们还想给你家扶贫呢,没想到你这个‘三八式’……”查文红一以贯之的朴素与节俭被同事戏称为“三八式”。查文红请领导保密,因为大多数人不理解她,其中包括她的兄弟姐妹,“少一个人知道,少一份承受被讥笑的心理负担。”

  1997年9月4日,查文红到曹庄镇时已是傍晚,她没想到,黑压压一片人群等候“马小峰的救命神”。马小峰拉过查文红的手,查文红感觉14岁孩子的手比70岁人的手还糙。更让她吃惊的是,孩子的头发白了一半。次日,她看到马小峰的家:没门框,床上铺着晒干的玉米皮,土墙上贴着马小峰的奖状。奶奶不停地抹泪,重复着同样的话:“救命神,救命神……”马小峰和妹妹跪在地上。查文红用“心在颤抖”形容当时情景。该日,魏庙小学300多师生停课一天,隆重欢迎“马小峰的救命神,好心的上海人”。

  查文红用“实在受之有愧”回敬农民挚诚。她说:“我当过8年教师。我退休以后,身体允许的话,到你们这儿义务当老师,不要一分钱报酬……”这话,是否兴之所至?查文红摇头:“从小就想当老师。”她承认前苏联影片《乡村女教师》影响她“长大后我就成了你”。

  回沪后,查文红召集全楼孩子,手指地图,告诉他们天堂之外的地方:“砀山,离上海1400多公里……你们过的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日子。”查文红认为自己有义务这样做。

  “乡亲们,请你们放心,咱们走着瞧!”

  1998年,45岁的查文红办了待休手续。居家日子,她形容“生不如死”。她说:“45岁就做家庭妇女,如果寿命70岁,还有25年时间日复一日没有价值的日子。”这样的日子她不能忍受。她所受教育的背景不允许出现无所事事的空白。“没有事做太痛苦了,最能干事的年龄,却丢了工作,简直是浪费生命。”她说保尔柯察金的名言是书写在她们这代人骨头上的。

  这时马小峰来信了。

  查文红决定离开无所事事的上海,过一种她能接受的即她认为有价值的生活,知妻深切的老赵同意,“与其在家闲着难受,不如随她。”

  1998年8月27日,查文红义务执教魏庙小学。

  四省交界的砀山,安徽省最穷之地,位于西北角的曹庄又是砀山最穷最偏之地,一年中9个月干旱。吃水,上有浮尘,下有沉淀。四季土豆白菜。其艰苦,查文红描述:“躺在床上能看见星星,不是从窗户,是屋顶。”她个人消费,每月不到80元。大部分钱与物,送给需要的学生了。

  查文红执意教一年级语文。因为她看到教师用当地方言教汉语拼音,听到孩子们发音时,她说:“太可怕了……”记得第一天上课,部分家长把孩子的板凳拿到别的班,他们担心孩子听不懂查老师的普通话。这个举动提醒查文红学砀山话:“我只有听得懂、会说他们的话,才能让他们学说普通话。”

  第一次考试,47名学生,30多名不及格,平均成绩16分。查文红着急,不知每日备课至深夜的她失误在哪儿?是孩子问题还是家长?这样的成绩逼她选择两条路:打道回府,坚持到底。

  查文红决定家访。走访了44个家庭后得知,绝大多数家长是文盲。她在日记中写道:“乡亲们,请你们放心,咱们走着瞧!”期末,平均91.87分。家长纷纷携板凳到查老师班……三年来,查文红班在全县20所小学统考中年年第一。

  查文红除教学生课本知识,还将城市文明一点一滴渗透。如今学生都会用普通话说:“你好”、“谢谢”、“对不起”、“请原谅”。乡亲们一听说“洋话”的孩子,便肯定“是查老师班里的,错不了”。学习方法、卫生习惯、营养保健……乡村孩子一点一点改变着自己和家人的不良传统。查文红曾带三个孩子到上海过暑假。之后,魏庙小学学生、家长和教师从三个孩子的描述中接近了遥远的城市文明。查文红相信教育和书籍使人文明。“大眼睛”们没条件进城开阔眼界,书籍可以满足。

  1999年4月9日,查文红所居街道居委会,带着价值1.6万元的书籍、衣物、桌椅到魏庙小学。镇上人吹唢呐、放鞭炮,用“救命神”表达他们的最高喜悦和尊敬。后来,学生翻烂了上海市民的赠书,问查老师要新书看。查文红感觉自己像榨汁机一样被求知挤压,她尽可能满足“大眼睛”索要的上下五千年,纵横千万里。下学了,孩子不回家,向“学问可大呢俺老师”提问……

  1999年春节前,查文红措词谨慎地问孩子,老师回上海过年行不行?全班齐声回答:“不行。”丁莉起立说:“回去也行,但要亲亲我。”1.65米的查文红深弯腰。之后,全班学生要求像丁莉一样。47个吻别用了整整一节课时间,查文红脸上沾满了鼻涕泪水。学生问她:“可回来不?”查文红故不做声。班长开口:“老师教我们做诚实的人,老师肯定不会骗我们,老师一定会回来。”中午,发生了一件据查文红说“何时提起何时激动”的事——她看到教室里纸屑满地,微怒。捡起一张,上面有字:“老师不走好吗?”另一张:“我没有妈妈,您就是我妈妈”、“您要走了,我很南(难:笔者注)过”、“我家地窖里有西瓜给老师吃”……整整47张。查文红的脸埋在47颗心里哭……

  接着,有十几位家长拿着扁担、棍子到学校,高喊“揍校长”。他们误以为查老师是被校长赶走的。

  春节的饭桌上,47张纸条被查文红兄妹传看后,理解了她的“有病”、“非正常举动”。

  “我的存在对别人有用,这就是活着的意义。孩子需要我,孩子家长需要我”

  “我的存在对别人有用,这就是活着的意义。孩子需要我,孩子家长需要我。”查文红在日记中写道。

  孩子的需要即社会的需要。三年来,社会给予查文红一系列荣誉“安徽省优秀共产党员”、“安徽省希望工程园丁奖”、“安徽省儿童工作先进个人”……查文红对待荣誉的认识是:“荣誉对我个人无所谓,但对孩子有好处。要让荣誉落到实处。”实处即盖新学校。

  魏庙小学教室全部是200年以上庙宇,12间教室百分之百危房。今年春天,一根房梁掉下,砸伤两个孩子。教室没有窗,冬天,西北风伴着雪花往里吹,孩子冻得打哆嗦,僵硬的手握不住笔,教室里一片跺脚声。查文红教学之余为筹款奔走,荣誉为她游说带来便利……如今,一座4层的教学楼初具规模,查文红形容“它像个大空壳子”。连厕所都没有的空壳子尚有10万元资金缺口。查文红叹气:“今年冬天学生还得挨冻。”

  2000年,查文红女儿患病。被砀山百姓称为“救命神”的查文红为如何也成为女儿的“救命神”而每天经历“走与留的挣扎”。尽管她极力克制挣扎的外露,但忧虑多少也传染给了懂事的孩子。学生们亦在忧虑查老师的走与留中过着每一天。

  2001年元旦,中队委自编节目“说说心里话”中的诗朗诵“留下吧,老师”又是一件让查文红“何时提起何时激动”的事。

  您像一盏灯,

  照亮了我们的前程;

  您像一根烛,

  消耗着自己的血肉。

  ……

  该日,查文红在日记中写道:“我欠孩子的太多太多。”

  今年暑假,查文红接到学生电话,告知:“俺们已到庙里求过菩萨了,希望老师回来,保佑姐姐健康……”

  8月24日,查文红经过数番挣扎,通知学校:“我回来上课。”估计查老师快回来的日子,学生轮流在村口值班、守望……“俺老师回来了,俺老师回来了。”一传十,十传百。查文红说:“是孩子的欢呼、转告支撑她一次次战胜挣扎,咬牙坚持到今天。”“还有孩子的纯真挚诚。”查文红举例说明。一次,她让学生用“漂亮”造句,蒋辉举手:“我们老师最漂亮。”查文红不好意思:“老师都快50岁了,白头发老多了,不漂亮了。”她没想到,全班高喊:“漂亮漂亮漂亮……”自这天起,总有小手在她头上拔白发,边拔边说:“这根是为谁白的,那根是为谁白的。”说着,她微低头,49岁的头上果然没有白发,她眼神自豪:“都让孩子揪光了。”

  “面对这样懂事的孩子,我能呆在上海家里吗?另外……”她往下的话变得吞吐和含糊:“我……不放心……孩子”由此话题引申,查文红情绪激动,一口气贯到底:“全国千百所师范学院,国家花钱培养的几十万师范生,他们中的大多数选择,或叫价值取向与国家培养的意愿不一致。城市人才济济,他们对城市也许可有可无,而农村太需要他们。”

  “‘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’现在说这话、听这话的人都觉得陌生刺耳,其实,下去走走就会觉得这话说得太少了。希望工程不仅是给钱,人更要紧。合格的有爱心的教师,孩子和家长眼巴巴盼着,特别是条件艰苦的贫困地区。像我这样没文凭的又是义务干教育的,他们都能接受,师范毕业的正式教员,他们更是企盼。”

  ……

  有上海人开查文红玩笑,“你是上海人中的另类。”查文红淡笑:“另类不另类的,是我自己的选择,只要对孩子好,无怨无悔。”

  李彦春 王卫

  北京青年报

(责任编辑:周仙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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